第(2/3)页 焦芳又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从昏黄变成了暗灰。 然后他坐直了身体,拿起笔,开始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,像是在用这种寻常的、日复一日的、没有任何波澜的工作来对抗自己心里那些翻涌不息的念头。 ...... 户部衙门的签押房里,王鏊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。 他没有喝,就那么放着,杯口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,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黯淡的光。 他是散朝后直接回衙门的,没有回府,因为他知道今天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把那些杂乱的想法理清楚。 签押房的门关着,窗子也关着,四月初的暖意被挡在外面,屋里却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凉。 王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发出细微的、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,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拍子。 今天朝会上的事,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。 他本以为皇帝会像之前一样,借某个由头敲打一番孔家,让衍圣公收敛一些,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。 他以为皇帝不会真的对孔家动手,因为孔家毕竟是“至圣先师”之后,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旗帜,动了孔家,就等于动了天下文官士子的根。 他错了,皇帝不是要敲打孔家,是要连根拔起孔家。 上百名曲阜百姓同时出现在承天宫外,同一时间高举血书,同一时间喊冤告状——这不是巧合,这是蓄谋已久的布局。 而能在曲阜那个地方、在孔家眼皮底下、把上百名百姓秘密带出曲阜、一路护送到京师的,只有锦衣卫,只有皇帝的锦衣卫。 王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茶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意,他没有皱眉,慢慢咽了下去。 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光照亮的院子里,几只麻雀在墙头的瓦片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,像是在传递着什么消息。 王鏊想起从去年到现在,皇帝做的每一件事——福建全省二十余万士绅被连根拔起,南京六部被裁撤,五等商税被推行,考成法被严格执行。 每一件事,都是大动干戈。每一件事,都让文官集团的实力被削弱一分。而这一次,轮到孔家了。 如果孔家真的倒了,那么他们文官还剩下什么? 内阁已经废了,三法司已经清洗了,南京六部已经撤了,福建的士绅已经没了。 现在,连“至圣先师”之后也要没了。他们这些人,还能靠什么来维系自己的地位和权力? 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什么都不能做。 因为陛下手里有军权,有锦衣卫,有东厂西厂,有巡察寺,有考成法,有那把悬在每一个人头顶上的刀。 谁敢站出来替孔家说话,谁就会被当成“同党”。 同党的下场,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。 最终,王鏊摇头叹息自语:“没想到刚安稳了几个月,陛下又要大动干戈了。” 随后王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厚厚一叠公文上,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,翻开,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 他的思绪还在承天殿里,还在那些曲阜百姓的控诉声中,还在御座上那双平静的、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眼睛里。 他坐了很长时间,久到窗外的光从明亮变成了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了暗灰。 然后他放下公文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 四月的晚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那几株海棠花的香气,若有若无地飘进签押房里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吐出来,像是在用那口气把自己心里那些翻涌不息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下去。 他知道,从今天起,大明的文官集团将再一次被削去一块根基。 而他能做的,就是站在那块被削去的根基旁边,确保自己不会跟着一起掉下去。 ...... 礼部衙门的签押房设在衙署的最深处,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,朝南的窗子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 四月初的槐树刚刚抽出新叶,浅绿色的嫩芽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,像是一团被光线浸透了的薄雾。 张昇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尚未批完的祭礼章程。 那是今年春祭的礼仪安排,按照惯例,春祭要由衍圣公主持,因为衍圣公是“至圣先师”的嫡系后裔,由他主持祭祀,是礼制上的正统。 张昇昨天还在这份章程上批了一个“可”字,准备过两天就发往曲阜,让衍圣公开始筹备。 现在,那份章程就搁在他面前,那个“可“字墨迹犹新,看起来却像是一道讽刺。 张昇伸出手,把那份章程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 他的目光落在“衍圣公主持春祭”那一行字上,停留了很久。 然后他放下章程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 那口气叹得很深,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,又像是要把某种压在胸口的东西一起吐出来。 他在礼部做了几十年的官,经手的礼仪、祭祀、科举、藩属事务不计其数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孔家在礼制中的地位,衍圣公是太祖皇帝亲封的爵位,是写入《大明会典》的制度,是自汉武帝以来就被历代王朝尊崇的“至圣先师”之后。 孔家不只是一个家族,孔家是儒家的象征,是文官集团的精神支柱,是“祖宗之法”的活招牌。 而现在,皇帝要对这块活招牌下手了。 张昇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那笑容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 今天大朝会上,有好几次,他张了张嘴,想要站出来说些什么,想要替孔家说一句话,哪怕只是一句“陛下,孔家毕竟乃先师之后,望陛下酌情处置”。 但每一次,御座上的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那句话就被冻在了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 那道目光不冷,不热,不急,不缓,只是一种平静的、笃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审视。 但那道目光的分量,比任何愤怒的呵斥都要沉重。 他想起从去年到现在,皇帝做的每一件事。 从抬棺入殿、揭发弑君案开始,到设立六军都督府、推行考成法、裁撤南京六部、抄没福建全省士绅、重定五等商税..... 每一件事,都是皇帝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那些不受他掌控的力量一个一个地收拢、压制、消除。 文官集团被削弱了,士绅集团被清算了,外戚被削爵了,现在轮到孔家了。 皇帝的手,正一寸一寸地伸向那些曾经被认为不可触碰的领域。 想到这里,张昇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水是苦的,涩涩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,滑进胃里,又从胃里扩散开来。 他没有皱眉,慢慢咽了下去,像是要用那点凉意让自己清醒一些。 然后他放下茶杯,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陛下越发霸道,也越发容不得有人超脱自己掌控范围之内了。我等文官如此,士绅如此,如今孔家也将如此。” 随后,张昇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,新叶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是被光线浸透了的薄雾。 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又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春祭章程上。 如果衍圣公被拿下了,今年的春祭由谁来主持? 礼部的官员?还是皇帝亲自主持? 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以后,礼部的规矩,或许要重新定了。 随后张昇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笔,在春祭章程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——“暂缓执行,待旨意到后再议。” 他写完之后,又看了一遍,确认措辞足够稳妥、足够留有余地,然后把它放在书案的一角,等着明天发往通政院。 第(2/3)页